极赋山在深夜已经显出寒意，一阵又一阵喧闹的风声在她耳边作响。

“你还好吗？”戏谑的声音从他喉间滚出，“或许，我可以把你抱下山。”

“不用了，你走慢点就行……”肌肉的酸痛也席卷她的全身，她现在身子软趴趴靠在盛锦尉臂膀上。

她此刻听到盛锦尉的呼吸声，突然比她的还要急促。她抬起头，发现他的鼻梁上有几滴血附在上面，他只满不在意地动了下脖子。

她的发丝被血液粘作一团，有些沾在了盛锦尉的袖子上，盛锦尉却抬手勾过她的一缕头发，“用不着这么强撑着吧，经历过这么多事了，你都不愿意多信任我一点儿。”

盛锦尉的步子迈得极慢，确保她能够跟得上。

他的头发在今晚也极为凌乱，在他那双上挑的漂亮凤眼中，看到了狼狈的自己，但他的瞳孔仍在散发着耀眼的光亮。

盛锦尉，或许在这个时候，是可以选择信任的。

“你的话真的很多，”她试着抚向盛锦尉手臂的肌肉，挽住了他的臂间，眼角终于勾出个释怀的笑，“给你个机会吧——但我只是靠靠。”

“还先摸一把才挽啊，试探够了没？”

即使被血腥味盖住不少，盛锦尉身上烟叶乌木的香味也在她鼻尖弥散。

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，盛锦尉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重型机车。

原车是招牌的黑绿配色，而这辆车的车身被涂成了金属黑，车头则被改成了暗红色，散发着和车主如出一辙的侵略感。

“幸好今晚我为了上山选了辆旅跑，后座高度也低，要不然压根没法带人下山。”盛锦尉的语气突然专注了很多，“不过，我后座也从来没带过人。”

“我的荣幸，能让太子爷帮我挡拳头还给我当司机。”

正在两人即将穿过这条窄道时，身旁的草丛里，突然有一道黑影窜了出来。

紧接着，那人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了盛锦尉的面前去，一刀直接扎进了盛锦尉的腹部——

盛锦尉已经跪在了地上。

殷栩枝刚想要反击，而那人在这跪地的一瞬间，再一次将刀拔出来。

刺向自己喉咙的同时，咬破了口中的药物，面容瞬间发红，同样是倒在了地上。

这不是刚刚那群打手，而是潜伏在这处的专业死士——为的就是必须给盛锦尉一刀。

“操——”刀刺入盛锦尉腹部的瞬间，他并没有什么感觉。

直到那人将刀拔出来后，一阵强烈的绞痛涌了上来，他看着腹部不断涌出的血，也只感到他的体温似乎和血液温度有了差别。

他现在睁一下眼睛都被痛意压制，看着面前殷栩枝的模样也逐渐模糊。

“别乱动！”殷栩枝眼睁睁看着血液从他身上不断流出，立刻捡起了跌落在地上的刀。

她没有任何迟疑，用刀割开了自己衣服的下摆，跪在盛锦尉身前。

一截长长的布料从她手中扬起。

盛锦尉的腹部已经完全被血打湿，血肉外翻出一条狰狞的伤口，但伤口的深度她看不清楚。

对，按压止血法。

她摸了一下他受伤的位置，并没有发硬形成板状腹，说明内脏暂时没有受损。

她极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全身，随即把布料紧紧勒在盛锦尉的腹部。

她长长呼出一口气，于是把剩余的布料堆积在伤口处，打了个死结。双手用力按压了数十次，血流的速度终于比刚刚慢了一些。

“能勉强站起来吗？”殷栩枝把他的双手手臂都抬了起来。

“能……”盛锦尉刚借着殷栩枝的力，缓缓站起身来，紧接着，他手中的车钥匙被她夺去了。

“你他妈的……想干什么……”这次盛锦尉已经失去了跟她争辩的力气。

“我会骑车，难道我要你在这里等死吗？”她语气凌厉，“盛锦尉，你必须信我。”

盛锦尉听完后低下头，一言不发，整个身子靠在她肩膀上，慢慢跟着她往前走去。

机车离这里还剩个五六米，殷栩枝几乎是带着个比她高了二十公分的男人往前走，沉重得已经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
他粗重的呼吸在她耳边萦绕着，他的体温比刚刚低了多少。这极限的距离下，她的肩膀和脸却有些发烫。

终于到了车前，殷栩枝先是把头盔扣在了自己的头上。

盛锦尉打开后座储物箱，拿出了个备用头盔，自己戴上，靠殷栩枝推着他坐上了车的后座。

随即她自己跨了上去，还好这具身体的身高也算中上水平，她能做到脚尖着地。

钥匙插上去的瞬间，机车特有的低沉轰鸣在山中炸开，表盘亮起了深绿的光，她将车调整到了运动模式。

盛锦尉从她的腋下穿过去，抱住了她的腰。她能感受到盛锦尉的血透过她割下来的布料，渗到了她衣服的后腰处，是黏腻湿热的。

她的手臂这时突然停顿了一下，“你抱紧点。”随即，她发动了引擎。

她脑子里一边回想前世骑车的方式，一边手按下离合，左脚踩进一挡，离合缓放。

随即拧下了油门，车子开始发出低沉的声浪，猛地窜了出去。

这条山道很窄，车头大灯打在前方，照出一片全是碎石的泥土路。

时速拉起来后，风越来越大，甚至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，她只能把头压得更低一些。

山路弯多，每一个弯道她都要提前减速，压弯。车身倾斜的角度很大，轮胎碾过碎石，发出尖锐的摩擦声，又与声浪融为一体。

又是一个发卡弯。

她降档，刹车，压弯一气呵成般，车身倾斜到了贴地的角度。

由于车子实在太重，后轮还滑了一下。

她反打稳住方向，油门一拧，车头冲到了出弯的方向。

“你他妈开慢点……”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已经被声浪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
她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，高大的身子低得快与她持平，但搂着她腰的手一直很紧。

下车的直道公路终于出现在眼前，表盘的数字直线上升，引擎的咆哮声越发明显。她一直死死盯着前方，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城市灯光。

终于冲下了山，她看了眼表盘的时间，只花了十分钟。

接着是赤绎的高架桥，这段高架已经提前被盛锦尉叫人清空，对她来讲，就是她在国外留学时的不限速高速。

导流罩在下山后已经挡住了不少的风，她的头终于仰起了一些。开上高架那一刻，将油门拧到了底，底道两侧的护栏在余光里已经变成了灰线。

后视镜里，盛锦尉的头靠在她肩上，头盔下的脸看不清。

“清醒点。”

“还没死。”后面传来一阵闷声，但已经气短了不少。

下高架桥后，从市区避开红绿灯只能走小路，幸好她在重生后没几天就记下了华州的地图。

她按下刹车，在斑马线处停了下来，直接右转切入另一条小路，这条路有个城中村的市场，晚上已经全部打烊，她稍微放缓了些速度，仍往前冲着。

终于到了明殷医院的后门的坡道前，她捏死前刹，后轮在路面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，轰鸣声已经退去。

她看了眼时间，下山到这里一共花了不到二十分钟。

她还没有从刚刚的极限驾驶中脱离，心一直跳个不停，还有又一次涌上的肾上腺素，让她的肌肉还出现着紧绷状态。

她的衣服裤子已经完全被盛锦尉的血打湿，她揭开了盛锦尉的头盔，发现他的嘴唇已经完全发白，还好一直在保持清醒。

“到了？”盛锦尉抬起头，立马就有穿着警队制服的人和护士上前，喊着“快”，随即把他放在了担架上。

盛锦尉躺下时侧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仍然勾起那抹熟悉的笑。

她与他对视后，只在这里停留了半刻。

随即抬头一看，医院这一圈全是被持枪的警察守着，制服上印着SAP三个字母——特别行动科。

她在这时，拨通了殷洚廷的电话。

“喂？”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，“这么晚还没休息？”

“请您……尽快来赤绎区明殷医院一趟，”她声音这时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，但仍在颤抖，“盛锦尉今晚也去了极赋山看流星，他遇袭腹部中刀了，现在已经送进医院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
“你受伤了吗？”殷洚廷却问。

“轻伤。”

“你先去处理伤口，我会尽快赶过来。”他又补充了一句，“他们待会如果要问你，你告诉他们等我先到了再问。”

电话在那头被殷洚廷挂断。

她往前走去，到急诊科门口时就被警察拦住了。

而坐在里面的盛定泽和盛夫人，以及公安部长项怀城都站了起身，警察从他们的身边让开。

三人都扫视了她全身上下一遍，还是盛定泽先开口，“今晚是你和盛锦尉在一起的？”

“是。”她低着头。

“也是你骑他的车下来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这一次，是项怀城上前，紧接着里面来了另一波警察。项怀城对她说，“殷小姐，请你跟我们去趟鉴证科验伤。”

项怀城走这趟流程，就是要判断她身上的伤到底是防御还是攻击造成的，但她不能现在就公然暴露。

殷栩枝这一次将手机抬起，屏幕对准眼前的人，让他们都能看到通话记录，“项部长，总统阁下，我刚刚已经联系了我的小叔，还请先让我去处理伤口吧。”

项怀城听到这番话后，再次看向她悬起的手臂眯了眯眼，似乎还要准备说些什么——却被盛夫人上前一把拦住了。

“一上来逼着人小姑娘干这干那的，人家还救了锦尉一命！”盛夫人已经握上了她的手，眼眶含着泪水。“去让她休息一下！”

“没关系的……盛夫人。”她看着盛夫人那双养尊处优的手，正紧握着自己满是血污伤痕的手，怎么看都觉得碍眼。

围住她的警察终于散开，她往前走时看到盛定泽眉头紧锁着，正在打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