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七点半时出门,赤绎区离市中心接近一个小时车程。
徐叔的车在夜晚开得要慢些,光是到赤绎区已经接近九点。
而从城区到极赋山,还要四十多分钟。
皋将区的周章山附近就是军事管制区,在夜晚入山需要多走很多流程。
而另外两个推荐观测点离华州市区较近,她不想在架着摄影器材的人群里被挤得抬不了头,所以选择了人迹罕至的这个位置。
她看着后座的屏幕,有天气预报明后天高概率是阴雨天,意味着云层厚度就有可能会增高。今晚选择出门是个正确的选择。
终于开到了极赋山下,这片区域只剩下她乘坐的这一辆车。
她在上山时感受到了轻微的颠簸,她往外望去,上山的这条车道很狭窄,两边的浓密树林把路灯都掩盖得不太亮。
车只能开到半山腰,停在了一处较为宽敞的地方。徐叔问她接下来是否需要他陪同。
她摇了摇头:“你送我到这里就好。我今晚不用你接,看完估计都深夜了,开车再过来也不方便。”其实她今晚更想一个人找处地方休息。
殷栩洺从那天起就没回过家,她还没有习惯那个空空如也的房子。
重生到现在,她仍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——殷栩洺在逃避什么,她又在依赖什么。
越往上走,路就越窄,更有虫子的声音在嗡嗡作响,而草木混杂泥土的味道也越来越明显。
到了观测点,是一处平地,只有一对情侣在推推搡搡——
她听到男方在说:“你选的这什么破地方,爬上来给我累个半死,大半夜站这喂蚊子呢。”
女方靠在肩上,“都说了再等一会儿就能看到了,你这次就算陪陪我嘛,这里人少又宽敞。”
男方冷哼一声,又伸手把女方拉得更近点,“我车都找不到个合适的位置停,还得等多久,天上这点星星还没上来时的路灯亮。要不咱明天挑个好地方,我来给你拍照,绝对出片。”
“那好吧,明天记得带相机,我们去市立望远台好不好,你这次必须说到做到,不准变卦!”
“好好好都依你的,先回去一切都好说。”
“你又敷衍我……”女生嘟囔着。
男方把那个女孩一把抱起,“先下山!”
女孩始终贴在他身上,殷栩枝停在平台的另一个角落,即使离他们很远,也清清楚楚看到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这对情侣逐渐往前走了过去,与她擦身而过。
直到他们走到路的那一端,她还能听到女生一声清脆的拍打,“都怪你,大庭广众之下还给人看到了!”
现在这处观景台,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旁边的台阶是水泥修的,裂缝中长出了些杂草,她拿了张纸巾擦了下就坐了上来。
陆卿执彻底离开了华州,已经和她不在同一个城市。
她打开手机,现在离预测极大还剩一个多小时。她可以坐在这里,即使每天那些都由生活触发的、和陆卿执相关的回忆,她都不必再去想。
对殷栩洺的示弱,应对殷洚廷的观察,还有汲汲营营的算计,总算可以搁置在一旁。
今晚的云层很薄,能看到天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星点,像是碎钻缀在黑色天鹅绒布一样。
而在聚集最多的位置,有一道深棕色的亮痕,仿佛是割开了这片漆黑的天空,这就是英仙座的辐射点。
已经稀稀疏疏地有十几颗流星划过天际,带出细长而微弱的光。
她继续抬头看向天空,等待着峰值的到来。
脑子里又一次出现在流星下,她靠在陆卿执身边的身影,要求她和他一起许愿。
“是你。”
盛锦尉站在平台一端的灯下,只看得清楚他颀长的双腿,与夜色融为一体又极尽夺目的身形。
他朝着她坐的位置慢慢走过来,一张桀骜潇洒的脸逐渐清晰,“原来你也选了来这里看。”
“那你呢?我选这里是为了人少。”她抬头看向盛锦尉。他穿着件黑夹克,上面衣饰随着他的走动,也带出些细碎的光。
衣料摩擦水泥的声音传来,她看到他在旁边坐了下来。风从树丛间吹过,把她衣服的边角吹了起来,一截腰线荡在空中。
“我啊,之前每年都在周章山那边看的,看完就得被军队那几个逮过去晨练,又叫挨打。”他眯起眼,在她腰处停留了一下,“来这边图个心安吧,我也不想被他们再管着了。”
“原来你也有这个爱好,”他抬起头,看了眼天空,“因为姓陆的已经滚回江汲了,我爸那边给我安排的活也告一段落,我才有空来这边。”
“我以为你的日常就是喝酒飙车玩乐,”她理了下自己的衣服。“原来你爸还会给你安排工作,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闲。”
“我当然没那么闲,”盛锦尉坐得又离她近了些。“我爸给我安排也得看我乐不乐意,不妨猜猜我主业干什么的。”
“具体做什么我当然猜不到了,大概是斩月当老板,但业务比较广泛吧。”她将头别过去。
“别糊弄我,说了等于没说。”他伸出手,把她的脖颈又转回来,“这地方也就我俩,不如把那些心思都丢在一旁,讲点真心话吧。看着我,面对面地说,殷栩枝。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出她的名字,每个字都在他嘴里打了个转,又像是亲昵的低语般。
他的手还停留在她的后颈上,叫完她的名字,还恶作剧般按了下。
盛锦尉比她高了一截,她还需要稍微抬起头才能同他对视。
她把后颈那只手给放了下来,“你观察能力比我强得多,我总得想个办法才能招架得住你。我很想知道,你是不是在包厢时就盯上我的举动,又在宴会上再次验证了你的想法?”
“没错,我确实看人挺准的,尤其是面对你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,”盛锦尉唇角勾起,“那你呢,是怎么对我起疑心的?”
“你在包厢内第一反应是清场,前提是不让陆卿执知道。那斩月这家在俱乐部的名头下,进行的交易很明显不止于此,甚至与你的观察能力挂钩。”她坐在盛锦尉身旁缓缓道来,莫名感到些同频的熟悉。
“就这么把你自己撇干净了,我有点失望呢,你分明知道我在意的人一开始就是你。”他这话讲得语气词都极尽绵长,“光凭见两次面不至于起疑吧,还得有别的原因。”
“如果我说还有一点是你的名字呢,”她这次笑容越发明显,“很多人看到‘尉’这个字,第一反应读的是‘wei’,而我从小到大听到所有人叫你,都是‘yu’这个音。这个读音之前只用在姓氏上过,即南北朝时鲜卑拓跋部的尉迟氏族,以部落名化作姓氏。”
她话音一转,“意为——征服者,胜利者。”
盛锦尉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。
“哈哈哈,你究竟要给我带来多少惊喜?”紧接着,他竟是大声笑了起来,“名字就是出生时爸妈给了个代号,但我确实对这个名字挺满意。”
两人靠得更近了些,几乎是肩贴着肩,殷栩枝说,“名字也是一种束缚。我以前还没回殷家时,因为私生女身份上不了户口,就被枝枝小枝这么叫着。被殷家认了才有了殷栩枝这个名字,大概是倚靠殷家的枝蔓吧。”
“现在的暂时倚靠对你来说叫借力,”盛锦尉揽住了她的肩膀,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手腕的血管在跳动着,“毕竟在绝大多数人眼中,我也就是个借盛家权势无所事事的,我甚至懒得去反驳。”
天空中划过的流星越来越多,但盛锦尉不需要在这个时候抬头看天。
他追求的是在名为斩月的夜店之下,即他想要真正得到的,那条指向权力的方向。
而坐在这里的殷栩枝,让他的征服有了具现的模样。
“我们都在别人眼皮子下活着,伪装的褒贬就靠一张嘴,”她转过头去,面对面和盛锦尉说,“在这片流星雨下面,我们那些没有讲出来的,大概可以提出来一些。”
光洒落在地上,两人的影子仿佛是在交颈般,盛锦尉盯着影子看了很久。
“差不多快到峰值了,去那边看看吧。”盛锦尉又看了眼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