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栩枝双手撑在岛台上,面前摆着一杯咖啡,还在等着厨房那边端来别的食物。她的发丝披散在肩上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。
“昨晚休息得好吗?”她看到殷栩洺正走下楼,笑着和他打招呼。
殷栩洺的衬衫领口微敞开,眉眼间却显出明显的疲态。
殷栩洺听到她这句话有些错愕,他把头低过去,不去看她。
试图让自己嗓音也带着酒后的粗粝,“啊……昨天实在喝太多了,好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。”
殷栩枝点了下头,“好吧,那我也就原谅你了。下次一定要少喝一点。”
又问他:“哥哥咖啡要加奶还是糖?”
“就黑咖啡就好,加点冰。”殷栩洺已经坐下,正在看平板上的财经简报和生物信息前沿报告。
直到佣人端着一杯冰咖啡到他面前来,他端起杯子,轻抿了一口就放下来。
她正切着面前的肉,咀嚼声在这里有些明显。
“你面前的吐司快凉了。”她提醒他。
其实眼前的平板早已熄屏,殷栩洺盯着漆黑的屏幕,眼睛却放空。直到听到她的声音,他才回过神来。
“嗯。”说完他匆匆咬了几口,都来不及细嚼慢咽就站起身。甚至这个过程都把头别过去,只看他自己拿面包的手。
“哥哥,”殷栩枝再一次叫住他,“你这几天很忙吗?怎么吃个早饭也这么急。”
“忙。”他转过身来,只应声一个字,又像是觉得太过疏离补充了下,“最近这几天晚上应该没空回来。”
“那我晚上就不等你了。”她有些失望。
听到这句话,殷栩洺的心头没来头地被揪了下,他忽然又有些犹豫自己的决定,昨晚辗转反侧大半夜,他甚至都没有闭眼。
但他抬起头看了她,脸上仍是笑意盈盈。
“我开玩笑的,你忙你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……你这几天也好好休息,有事联系我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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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水的浸润下,剩下的杂毛逐渐掉在水底,散开的毛笔吸足了水分,变得柔顺,自然地竖在水下。
她拿起手中的毛笔,把胶水黏住的笔尖捏开,手指头用了几分力气,零碎的杂毛掉了下来,直到笔中每一根毛都立起。
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一根毛笔。
【她从识字起,就非常羡慕爸爸妈妈都写一笔漂亮的字。在她爸爸闲暇的时候,她就会好奇地跟在爸爸身旁,帮他磨墨洗笔。
是她爸爸给了她人生第一根毛笔,曾经也是他帮忙捏开新笔。
他问:“玟歌,要不要试试和爸爸一起写?都说字如其人,我们玟歌这么漂亮,字也得写得漂亮。”
那时她才刚刚够到桌面,有些费力地望着桌上铺开的大字,点了点头。
她爸爸笑了一声,把她抱起来坐在椅子上,教她要“头正身直坐桌前,左手按纸右手写”。
爸爸宽厚温热的大掌,盖住她稚嫩的手掌。她从颤颤巍巍在米字格上划出一横,到能稳稳握住笔,都是她爸爸教她一笔一画写出的。
她的童年在松烟墨香中度过,打翻砚台的时候也不在少数,光是她妈妈帮她擦桌子都不知道抱怨了多少回。
“好歹也是给你找个事干了,要不然天天出去野,身上沾的灰比墨难擦。”她妈妈写一笔婉约清丽的魏碑,“跟你爸爸写好笔画要不要跟着妈妈学?妈妈的字能把你写得更美。”
“干嘛非得美呀。我还是觉得爸爸写的更有力气,一看就知道我这人有劲。”她揉了揉嘴角的墨,“这叫什么词来着?哦对,爸爸说叫‘豪迈’!等下,妈你给我拿杯水,这墨太苦了。”
“死丫头,肚里没墨也不能喝啊。”
妈妈用湿毛巾拂过她脸上的墨汁,这样温柔的触感,她再也没有体验过。
再大些,她还临过几张她爷爷留下的字帖。】
她看着手中已经开好的毛笔,坚硬的竹杆在她虎口处抵着,一时间竟对如何执笔有些陌生。
《多宝塔碑》红字帖铺在眼前,这是她临过的第一帖。
共三十四行,满行六十六字。
字间的起笔藏锋一直留在她记忆里,可是她提笔写得出来吗?
她将毛笔倾斜,沿着笔毫的方向蘸取墨汁,直到棕黄色的狼毫笔腹被墨汁染黑,她在砚台边缘刮下多余的墨水。
她长叹出一口气,笔杆从中指到无名指缝中穿过,三指合拢,墨汁随着书写缓缓流入笔锋。
她落笔,写横行至收笔处,往下方重按去,像小时候爸爸教的那样。但写到撇时,却不自觉地将笔锋侧扫,侧锋直转而下。
她终于写完第一个字,是“初”。
定睛一看——
不,她为什么要出锋,这不是颜体的写法!
字形和原身差别不大,在她这几天刻意写作业练习下也就多了点力度。
这具身体没有书法基础,她要写出颜体的筋脉,却又如肌肉记忆般,扫出这碍眼的一撇。
宣纸上只写了这一个字,滞涩地仿佛在纸上打起架来。
她把笔尖狠狠按在收尾的那一撇处,试图要用墨水覆盖掉,怎么都盖不住突兀的这一笔,墨水在白色的宣纸上晕开,这一片都被染得漆黑,下面垫着的毛毡也同样被渗透。
她凝视着自己执笔颤抖的手,力气也逐渐消散到抓不住这只笔。“啪嗒”一声,笔跌落在纸上,墨水倾倒般在纸上泄出。
陆卿执写毛笔字时并不多,还是某天她过去记忆作祟说想学写字,他笑了笑,不过一会就有人将笔墨纸砚送到她眼前。
她那时竟还能写出楷书,他看了看,说:“被正楷的方圆规整限制太多,人的性格也会被规训。玟歌,来试试写行书?”
那双冷白的手,在盛夏时掌心的温度都不高。他扣住她的手时,修长的腕骨搭在她的虎口间,仿佛碾磨又像是要覆盖。
他没有给她字帖,而是亲自教她起笔落笔。
每一次与他手腕相接,她都能体会到他皮下的血液在流动,如同沁在纸张上的墨痕般,只留给她微凉的触感,每遇到转折时便提笔直转而下,他臂间的肌肉也更加紧绷。
她还天真地问他:“陆叔叔,我看您教我写的这个蜀素帖,什么叫‘八面出锋,沉着痛快’呀。”
“撇捺是米字锋芒所在的位置。就像是人的手足一样,摆出你最合心意的姿态,就是沉着痛快。”
她的笔画与他接近时,才会得到他的赞赏。他并不一笔一划都教她,而是留给她更多时候自己去练。
才开始写的那段时间,为了得到他的肯定,她房间里堆满了纸张,稍有写得不合心意便被她划去。
有时搭腕到手酸,沾染在手中的墨迹怎么也洗不掉,揉作一团的宣纸堆在角落里。
她写他的名字时,却怎么都写不出“卿”这一字的结构,她就偷去他书房,拿着他签字的文件临摹。
他得知后并未生气太多,只在她面前收走了文件——以及她写枯了的数根毛笔。
她好像被他给训了一顿?讲了些什么都记不清楚了,她幼时似乎是在美化陆卿执的形象。
【只记得他训完后揉了揉她的头,告诉她,“你没必要刻意追求与我一致,一笔写不出两个相同的字。玟歌,你可以被我教授,但学到的东西是你自己的。”
儿童到少女到成年,陆卿执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规范一样立在她心头。
后面记忆恢复,才知道陆卿执是在意识上引导她,成为他亲手塑造的产物。
“可我……觉得您是最聪明的人,我想要和您一样。”
他低下身,将她拥进怀里,她并不感觉温暖。凝视着他那双墨绿的眼睛,里面空荡地只有她的身影。他的怀抱很有力度,她只感到有点喘不过气。】
她坐在这偌大的房间里,眼前的“初”一笔一划如同刀般——纸张像是她的思绪,被撕裂、分割,碎片重重叠叠在她眼底。
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视野逐渐恢复清晰,拎起这张破了的宣纸,叠放在一旁。重新抬笔,和她第一次写字一样——正锋在宣纸上写出“远望则明,近寻即灭”。
墨迹逐渐干掉,纸张和墨接触的地方也从半透变成了黑,她发现砚台中的墨也干透成了几块。
好歹是写出了满意的一行字。
她终于像小时候那样,写出了一笔稳当的收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