蚀刻 - 第17章 未曾

陆卿执慢慢淡出她的视线,场内的人也如常社交,不会再把眼神放在她身上太多,殷栩枝将垂下的头慢慢抬起,嘴角轻轻扬出一个弧度。

盛锦尉倒是无人叨扰,因为他家里长辈一直跟殷家一起的,那几个兄弟要溜的也溜了不少。

项煊本来刚刚想溜,直接被他爸一声令下叫去敬了一圈的酒,现在还没见人影。

他兑现了自己心里的小小承诺,她今晚打扮确实不错,他选择留在了这个会客厅内。

这是除她出场之外,他目睹了刚刚发生的短暂事件,又给了他一个惊喜。

这个事件,本应在所有人心中掀不起任何波澜。

这位殷家私生女,从前那点浅薄的印象,再到跨越十多年的正式重逢,她能在他的场子里演得真假难辨,也确实短暂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。

这行为他并不讨厌,说起来也不过是自保,那一晚的封锁,毕竟也和陆卿执有关。

而今天,她在陆卿执这老狐狸面前,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,又是为了什么?

她好像早就准备好了陆卿执的到来,从她看见陆卿执,到低头大气不敢出一声,再到一眼就知道此人无能的颤抖,所有动作都一气呵成般。

她依然是和在包厢里的行为如出一辙,说的话和表现出的,都是真的,只是巧妙地转移了轻重,她极度擅长运用人的常态思维,做的是“以真乱真”的事。

他不怀疑她的恐惧是假的,因为陆卿执再近一点,她可能就真站不住了。

她身上那股在包厢里破笼而出的狠厉,当她与陆卿执并肩而立时,他竟从这幅画面里,嗅到一丝同源的冰冷,各方面都让他看着该死的碍眼。

前后所有发生的事情,融合在一起,从他脑海中穿出一条确切,又毫无根据的线索:殷栩枝,早就熟知陆卿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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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老爷子坐在主厅宽大的沙发上,目光平和地扫视着厅内觥筹交错的身形,殷洚廷立在他身旁半步,同一众政要高官交谈,内容集中于明殷集团主导的国际医院集群规划。

陆卿执步伐不疾不徐,西装熨帖地妥当,肩线平直而稳妥。

刚刚他经历过一场客套畏缩的流程,那身倩影在他身前只短暂停留,在街头车窗瞥见她错愕的神态,与刚刚面对面时她紧张的模样——却重合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清冷脸庞。

这个想法很快就在他的脑海中消散。同样是殷姓,主位的两位掌权人才是他该在意的。

“祝殷董事长灵椿永立,增华添曜。”陆卿执缓缓道出祝寿词,从他嘴里说出来,客套又不掺杂任何意愿。

“卿执真是客气,”殷老爷子目光平和地和他交谈,“这也有多年没见过了,难为你特意从江汲专程过来。”

“正因为多年没有见面,我自然得带着诚意了。”陆卿执微微屈了下身子,“前段时间在楚港市苏富比拍卖行拍下的大漆款彩折屏,已经派人放在专门放置礼品的会馆里。”

“是那扇满床笏屏风?我记得还有新闻报道了,是一位夏国籍藏家拍下的,没想到竟然是你啊。这倒是符合我这老骨头八方皆来祝寿的意愿了。”殷老爷子听完,嘴角牵起极淡的笑容,“你这心意,确实有些太贵重了。”

满床笏说的是唐朝汾阳王郭子仪的故事,他一生在唐玄宗、肃宗、代宗和德宗四朝做官,是四朝元老的重臣。

他功盖天下而主不疑,出将入相,既富贵又长寿,七子八婿皆为朝廷显官。

子仪公做寿那天,家人拜寿时把象征官职的笏板放在两边桌上,竟然堆满了。

“物得其所,就是我祝愿殷家数百年福禄昌盛而已。”陆卿执面带微笑,对着眼前的殷洚廷伸出手,“殷总也好久不见,我借这次来华州,从陆集团也得到了一个融合发展的机会。”

他并没有精准提及所谓融合发展的业务,在殷家作为东道主的环境下,只需点到即可。

“陆总有心了,华州市场向来开放有序,预祝止戈酒店早日成为华州市标志性建筑。”殷洚廷同样笑得温和有礼,他上前半步伸手,与陆卿执的手稳稳握上,“当然,止戈酒店的招标引入的南方企业,明殷集团也同样欢迎合作。”

“怎么能比得过百年历史的重霄酒店,文化底蕴都排不上号的,只是兴致上来而已。”陆卿执主动将手放了下来。

“建筑这东西总要经过时间见证的。”

两人身形年龄都差距不大,一个是沉稳的英挺,一个是触之生寒的优雅。

站在同一区域,空气都在交锋范围之中。

侍者都身着黑色马甲与白色衬衫,殷洚廷身旁的桌上茶水还剩半杯,由固定动线持托盘重新递上茶水。

陆卿执示意无需为他添上,转身便离开主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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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穿一袭深绀色缎面长裙,即使轻轻倚靠在栏杆处,也从肩颈到小腿都端庄收拢,是常年维持仪态形成的肌肉记忆,五官立体雅致,面部线条都极为清晰。

殷栩洺骨相中的冰冷,即是遗传于她。

这就是殷栩洺的母亲,出身于法政世家魏家。是夏国反垄断执法部长官,同样也是司法安全院特约咨询专家,魏敏仪女士。

殷栩洺同自己的一众表亲进行问好,然后走到了魏女士面前,轻轻低下头:“母亲。”

她站在露台前,指尖悬在栏杆空隙处,视线落在自己儿子脸上:“你要清楚,你是殷家未来的继承人,你流着魏家一半的血。但是今天晚上我看到你做了些什么,令我非常失望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殷栩洺早就习惯了自己母亲从来都不近人情的态度,“您观察的太仔细了,不过她是我的亲妹妹。”

“亲妹妹,一个舞女生的有什么资格?当年不是我离婚早,还会给你和我蒙羞多深一层,”魏敏仪的声音尖锐了不少。

没想到这个自来就循规蹈矩的儿子,竟然会因为这种事也顶撞她:“你还挺有意思的,在之前的十几年都没给她多少眼神,现在还突然想负起责任来了。”

听着母亲越发尖锐的提问,殷栩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,露台边缘的阴影印在他袖口上:“母亲,我送她项链,是因为之前她没有过这样的珠宝,我带她一起入场,是因为她本就应该这样,这一切都符合礼节,也是我作为她哥哥的责任。”

“我认为,让她符合身份出席,本身就是维护殷家体面的一部分。这与她过去如何无关,与我未来如何行事有关。”

殷栩洺心头早就烦躁不已,而她现在应该还站在那个位置,他逐渐想起两人今晚一直挽在一起的触感,到现在短暂的松开,是让他极为不适应的。

现在眼前站着个质问他的母亲,两人之前的相处就是寡言少语的。他如今已经进入明殷集团,她还试图插手管教他。

魏女士的强势能轻易扼住一个人的喉咙:“你对责任的定义,是基于这点可有可无的血缘?还是对这个所谓可怜的非婚生女,产生了些什么怜悯呵护的心?”

“别犯傻了,她这么多年在殷家谁断过她吃穿,她什么都不缺。只是装出个可怜的样子,需要你凑上去怜悯吗?”

殷栩洺紧紧抿住了唇,他意识到母亲这套逻辑思维,即是从小魏家给他灌输的,已经有一部分深植在他骨髓中。

被抑制的情感通过殷栩枝这个妹妹爆发,却被他母亲如此赤裸地剖析。

他的逻辑链条,在这时效果减弱不少,他不能容忍自己在这些方面败下阵来。

“母亲,她姓殷,而我也姓殷不姓魏。您提出的怜悯呵护,都基于这个重要的血缘关系。”

“物质标准也不会完全代表殷家的认同,我首先作为和她每天一起生活的人,就必要负责。”

“你上哪养出的混账心思?”魏女士听完,手指近乎按压在栏杆边缘,重重地呼出又吸入调整好几次。

在她心中殷栩洺是稳重而可靠的,眼前这个话语令她陌生的殷栩洺,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。

“母亲您何必生气,今晚好歹也是大型宴会,您应该放松下。”殷栩洺声调仍然是平淡。

“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——”魏敏仪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过身去,“那么请你现在就回去见你殷家的人。”

她重回魏家聚集的区域,不再给殷栩洺太多眼神。现在的情况来看,她光是和殷栩洺站一起都令她极为不适。

殷栩洺也没有再回应她,一个人倚在露台栏杆旁,看着前面灯火通明的酒店大楼。

一位和殷栩洺年龄相仿的男子上前,他带着魏家特有的端正克制,是大了殷栩洺几岁的表哥魏琅。

魏琅语气沉静专注,提醒了殷栩洺两句:“姑姑她最近在启动对南应省大型企业的反垄断审查,而很多私营企业上报的数据都有差别,她上周就飞了三趟南应省以及周边的省市,听说和当地行政单位交涉也不怎么顺利。”

“祖父身体状况也有下降,她现在忙得不可开交。”

“我确实不太清楚这些。”殷栩洺并不怎么领情,“但她如果真的很忙,应该也不会专门把我叫来说些毫无用处的训斥。”

“她应该也不会和你置气太久。”魏琅的耐心显然比这母子二人都要高很多。

“她生不生气,都不会影响我。”

“不过你和你妹妹的相处,我看了都觉得和以前差距大了点。”魏琅拍了拍殷栩洺的肩膀,“你给她选的这么一条项链,眼光还挺不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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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栩洺回来时面色带瑕,从侍者盘中接过的也从茶水换成了酒。

殷栩枝仍然端正地站在那里,看到他来了,往前走了两步,和他并肩:“你母亲家那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?”

他握着酒杯的手又紧了些:“没事。”

刚刚在母亲与表哥的交谈,唯一的作用就是打乱了今晚和她的相处。

在吃饭时,要让她靠得近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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