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械库在地下二层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一股混合着机油、金属和咖啡的味道迎面扑来。灯管是冷白色的,一排排枪架沿着墙延伸到深处,步枪、冲锋枪、霰弹枪,按口径和型号分类挂着,像一座武器的图书馆。
托马斯·勒梅尔坐在最里面的工作台前。
他戴着一副厚厚的护目镜,正在用游标卡尺量一根枪管的内径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。
“主管。”他用带法语口音的普通话说,“里芙的枪又出问题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,“今天不是来谈枪的。”
他放下卡尺,擦了擦手。手很大,指节粗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枪油。
“那谈什么。”
“谈她。”
托马斯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他没有惊讶,也没有追问,只是等着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修枪的人最有耐心,拧一颗螺丝都能拧十分钟。
我把说好的那些讲了一遍。
时间,地点,只准碰后面,她说停就停,我全程在场。
他说完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工作台上放着一把拆到一半的手枪,弹簧和撞针整齐地排成一列。他拿起撞针,在灯光下转了一圈,又放下。
“主管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保养她的枪,三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第一次来军械库的时候,一句话都不说。把枪往台上一放,转身就走。我叫她,她头也不回。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后来我在枪匣里放了一张纸条,写着‘扳机压力偏重了两牛顿,我调了’。第二天她来取枪,站在门口看了我三秒,说了一声‘谢谢’。”
“她挑的是你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把护目镜摘下来,放在桌上,“她要是不挑我,你也不会来。”
“你愿意吗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
“我三十五岁了。”他说,“降临之前,我有过妻子。她没过来。我在这边一个人待了四年,每天修枪,晚上喝酒,偶尔去安全部的酒吧坐坐。我不是什么好人,也不是什么坏人。我只是一个修枪的。”
“我没有问你是不是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问的是,我愿不愿意进一个十六度的房间,碰一个我保养了三年枪的女人的后面,而她的男人坐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对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笑声很短,像金属碰撞。
“主管,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里芙每次来取枪的时候,都会多看一眼工作台上的工具。她不说话,可是她看。有一次我问她在看什么,她说‘你的手’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她说你的手稳。”托马斯说,“修枪的手,稳。她大概从那时候就开始想这件事了。”
“……所以你愿意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他把撞针装回手枪里,咔嗒一声,“时间定在后天晚上八点。我准时到。不会带枪。不会带别人。她说停,我立刻停。你看着,我不介意。”
他抬起头,护目镜上面的那双灰蓝色眼睛很平静。
“不过主管,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碰她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会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人。不是枪,不是工具,不是你的玩具。是里芙。是星期三。是那个让我保养了三年枪的、一句话都不多说的人。你要是接受不了这个,现在可以收回。”
“我接受。”
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。那只沾满枪油的大手。
我握了上去。他的掌心有茧,是常年握锉刀和卡尺磨出来的。握力很稳,不多不少,刚好是一个修枪的人该有的力度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我说。
“说。”
“她如果说停,或者看我——那种不要继续的眼神——你也停。”
托马斯点了点头。他把那把拆到一半的手枪重新组装起来,装弹匣,验枪,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我会听。”他说,“停就停。”
走出军械库的时候,电梯门开了,妮塔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分析员!”她晃了晃手里的铁皮罐,“新到的能量饮料,两块一个,要不要?”
“不了。”
“真的很好喝!草莓味的!”
“下次。”
她撇撇嘴,把罐子收回怀里,硬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。电梯门关上之前,她忽然说:“你脸上的伤消了啊。”
“消了。”
“芬妮姐今天在射击场打了五百发。”她说,“成绩比平时好。她心情好像不错。”
电梯门合上了。
我站在地下二层的走廊里,听着头顶通风管道的嗡鸣。
后天晚上八点。十六度。托马斯。
我把这件事发了一条消息给里芙。
她回了两个字。
“收到。”
然后又补了一条。
“你来早一点。”
我站在电梯里,看着消息。屏幕的光映在金属门上,我的脸模糊成一团。
口袋里有一罐妮塔硬塞给我的草莓味能量饮料。两块钱。她说心情好的时候喝这个最好。
我打开喝了一口。甜得发腻,和天台上肴的苏打水差不多。
后天晚上八点。
我把空罐子捏扁,扔进电梯角落的回收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