芬妮的神经压力点在腰窝。
监测仪上那一团光,平时是橙红色的,最近几天红得发紫。医疗部的报告说这是神格赫拉的特征:情绪波动越大,压力越往下沉,最后积在腰椎两侧,像两块烧红的炭。
“趴好。”
“我趴好了。”
她趴在调理床上,下巴搁着交叠的手背,金发扎成一个丸子顶在头上,露出后颈。作战服的上衣拉到肩胛骨,腰以下盖着一条薄毯。
我戴上感应手套,手掌贴上她的腰。
她缩了一下。
“痒。”
“我还没动。”
“你的手一贴上来就痒。”她把脸埋进手背里,“你快点。”
我先捶。用掌根,很轻,沿着脊椎两侧一下一下地往下敲。泰坦物质顺着手套渗进去,在她的神格神经里探路。
光团开始跳。
“这几天睡得好吗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……睡得不好。”她闷闷地说,“一直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她没回答。
我开始捏。拇指和食指捏住腰窝两侧的肌肉,慢慢往外推。光团从紫红褪成了深红。
“想第二条。”她终于说。
“人,我来挑。”
“有人选了?”
“有一个。”
我的手没停。
“谁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克劳斯·伯格。”她说,“你记得吗。安全部的近身格斗教官。”
我记得。
三十出头,个子很高,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。降临之前他就在安全部,我当主管的时候,他是格斗组的骨干。后来他被借调去瓦尔基里的集训营当过一阵子客座教官,专门教选手近身对抗。
“他赢过我。”芬妮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集训营的表演赛,”我说,“我看过录像。”
那场比赛在瓦尔基里的选手之间流传了很久。芬妮当时刚拿下第三个银牌,心高气傲,在表演赛上点名挑战客座教官。克劳斯没留手。三分钟,他把她摔了七次,最后一次把她压在场地边缘,膝盖顶着她的后腰,她挣了半分钟都没挣开。
全场哄笑。她从场上下来的时候,脸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我恨他。”芬妮说,“我恨了他好几年。”
“那为什么选他。”
她把脸从手背里抬起来,侧过头看我。红瞳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,像火。
“因为我要赢回来。”她说,“上一次,他把我压在下面,我输了。这一次,我还是会被他压在下面——可是这一次,是我自己选的。是我让他压的。我说停,他就得停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要让他知道,他赢的那次,只是银牌小姐。不是我。”
我的手停在她腰上。
监测仪上,光团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,从深红跳到了亮橙。不是因为紧张——是另一种东西。
她感觉到了。我也感觉到了。
她说出他名字的那一刻,她的神格神经兴奋起来了。
“……你在想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在想他压着你。”我说,“在想你这一次,不会挣。”
她的耳朵红透了。
“大笨蛋。”她把脸埋回去,“继续按。不准停。”
我开始揉。用整个掌心,从腰窝往上推,一直推到肩胛骨,再慢慢地揉回来。光团一点一点地褪色,从亮橙到浅橙,最后变成接近金黄的颜色。
她的呼吸变得很长。
“他会答应吗。”她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他不答应呢。”
“那你再挑。”
“我不要再挑。”她说,“我就要他。”
“那就去问他。”
“我去问?”
“你来挑,你去问。”我说,“我在旁边。你需要我开口,我就开口。”
她想了很久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疗程结束,她从床上坐起来,把作战服拉好,丸子头散了一半,她也没管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我。
“达令。”
很轻。只有两个字。
然后她推门出去了。
门外的等候区,肴蜷在一张软椅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,眼睛半睁半闭。下一个时段是她的。
芬妮从她面前走过去。脸是红的,眼睛是亮的,步子比平时快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头,像刚打赢了一场还没开始的仗。
肴的视线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,又慢慢转回来,落在疗愈中心的门上。
落在我身上。
她抿了一口咖啡。
“……麻烦又多了一个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把咖啡杯放在椅子扶手上,慢吞吞地走进来,在调理床上趴下。
“分析员~今天只按十分钟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今天心情不好。”她把脸埋进枕头,“心情不好的时候,要多睡二十分钟。”
我戴好手套,手掌贴上她的肩。
她的压力点和平时一样,在肩胛和颈后。可是今天,监测仪上那一团光,比上次跳得快了一点点。
只有一点点。
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。
十分钟到了,我收手。她没动。
“到点了。”
“再五分钟。”她闭着眼睛,手指摸到胸前那枚护身符,捏了捏,“五分钟以后我自己会醒。”
她没有醒。我把薄毯拉到她肩上,在监测仪旁边坐下,看着那团光慢慢地、慢慢地沉回原来的颜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