肴约我上天台。
她说约,其实是在缓释术结束之后,趴在枕头上含糊地说了一句“晚上天台,有事”,然后就睡着了。我没问是什么事。问了她也不会说。
傍晚七点,我推开天台的门。
风很大。秋天的风,带着一点凉意,从楼顶的边缘刮过来,把晾着的几件战术背心吹得啪啪响。肴躺在那张旧躺椅上,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太阳,另一只手捏着护身符。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两罐冰镇苏打水,一罐开了,一罐没开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没抬头。
“你说有事。”
“有。”她把遮太阳的手拿开,眯着眼睛看我,“你坐。”
我坐下。没开的那罐苏打水滚到我这边。冰的。
肴盯着远处的天空看了一会儿。天边有一条细细的橙红色,像被谁用铅笔画出来的。
“分析员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欠我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欠的。”
“外套穿反那次。”她说,“你从三楼出来,外套穿反,五点四十。我看见了。我没问。我把药膏给你了。我还在缓释术的时候装睡,没追问。这些都算。”
“……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你欠我一次。”她转过头来,看着我,“等价交换。你现在告诉我一件事,一件我想知道、但你不会主动说的事。”
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几缕贴在脸上,她懒得拨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。”
“你猜。”
“猜不到。”
“猜得到。”她说,“你只是不想猜对。”
我把苏打水打开,喝了一口。很甜,甜得发腻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我说。
“看见什么。”
“芬妮的状态。里芙的坐垫。我的脸。你都看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看见了。麻烦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想知道,”她把护身符捏得更紧了,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不是问。是陈述。她要我把那个“什么”说清楚。
我看着她。
肴的眼睛半睁半闭,像随时都会睡着。可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清醒的东西。她不催。她等。等我想好了怎么说。
“我喜欢看着。”我说。
苏打水的罐子在我手里,冰得发疼。
“看着别人碰她们,然后再把她们抱回来。”我说,“里芙已经走过一次了。芬妮,她同意了,人选了,还没发生。这就是我在做的事。”
风很大。她的头发又吹起来了。这一次她拨开了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说。
就一个字。
“你不觉得恶心?”
“恶心。”她点头,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可是恶心和想知道不是一回事。”她说,“我恶心,但我想知道。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喜欢,我想知道她们为什么答应,我想知道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手指在护身符上摩挲。
“想知道什么。”
“想知道如果是我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散,“你会不会也想。”
天台上安静了几秒。
我看着她。她没有看我。她看着远处那条橙红色的线,慢慢地被夜色吞掉。
“会。”我说。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风从天台边缘刮过来,把小桌上的空罐子吹得晃了一下。她没有动,护身符还捏在手里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……麻烦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把另一罐苏打水拿过来,打开,喝了一大口。气泡从罐子口冒出来,噼噼啪啪的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她说,“我也没拒绝。我只是想知道。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别催我。”
“我不催。”
“你催不催得动我?”她翻了个白眼,“我是贝奥武夫的弃儿。催我加班的人,我一个都没给过好脸色。”
她说完,把空罐子往旁边一扔,重新躺回去,手搭在额头上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我要睡了。”
“在天台上?”
“天台上风大,睡得好。”
“会着凉。”
“那你把你的外套留给我。”
我脱下外套,盖在她身上。她往旁边挪了挪,把半边躺椅让出来。
“你也可以躺。”她说,“等价交换的尾款。你告诉我了,我让你躺。”
我在她旁边躺下。外套盖着两个人,窄得很。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,温热的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苏打水的甜味。
过了一会儿,天台的门开了。
“肴——”
辰星的声音。她探进半个身子,看见我们俩挤在一张躺椅上,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郎君也在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肴闭着眼睛问。
“来接你。”辰星走进来,蹲在躺椅旁边,把手按在肴的额头上,像在检查体温,“你说了要回来吃晚饭的。厨房的人问了三次。”
“不想吃。”
“那也得下去。”辰星说,语气很软,却很硬,“恒约的绳结告诉我,你今天神格波动很大。下来。”
肴睁开一只眼睛,看着她。
“……讨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辰星把外套从我们身上揭下来,递给我,然后伸手把肴拉起来,“走吧。明天再来睡。”
肴被她拉着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分析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套,”她说,“这次穿正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天台上只剩下风,和那两罐空的苏打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