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芙的房间还是十六度。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她正坐在书桌前,沙盘上摆着一场新的兵棋。蓝军从左翼迂回,红军在中央构筑阵地。她的手指停在一个骑兵单位上,听见门响,没有回头。
“进来。”
我走进去,关上门。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——这一次穿正了。
“今天的棋局?”
“围歼。”她说,“蓝军兵力不足,要用速度换空间。”
我在床边坐下。软垫还在,灰色的,被她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。旁边放着那盒玩具兵人,盖子开着,缺了几个——大概都在沙盘上。
她推完那一格,才转过身来。
她穿着我的衬衫。还是那一件。领口松松地敞着,露出锁骨。左脚的绷带已经拆了,脚踝上只剩一圈浅浅的淤痕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有话要说。”
她看着我。那双银色的眼睛,平静得像冰面。
“说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她坐在椅子上,仰着头看我。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空气的味道,和一点点旧枪油。
“星期三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晚,我想把你交出去。”
她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这么简单。没有犹豫,没有追问,没有“你确定吗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转回去,继续推她的兵人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问人是谁?”
“问。”她说,“人我挑。”
“地方呢。”
“地方在这儿。”她指了指房间,“温度不许调高。”
“……就这样?”
她放下兵人,转过身来,认真地看着我。
“你说得比上次好听。”她说。
“上次?”
“零区。”她说,“那次你没说‘我想把你交出去’。那次你只是问别人‘谁想上来’。措辞不一样。”
我哑然。
“这次你说了‘我想’。”她说,“‘我想把你交出去’。这是你想要的。不是任务,不是偶然,不是被门踹开之后的应急。是你想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报告。
“所以我同意。”
我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你挑谁。”
“托马斯·勒梅尔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
托马斯。军械库的枪械技师。三十五岁,比利时人,降临之前在某个军火公司做定制枪管。他在海姆达尔待了四年,专门负责维护特殊规格的武器。里芙的那把枪,从她进基地的第一天起,就是托马斯在保养。
“他维护你的枪,三年了。”我说。
“三年零两个月。”她说,“他知道我的枪比我自己还清楚。扳机压力,膛线磨损,消音器的螺纹——他闭着眼睛都能拆。”
“所以你挑他。”
“他不会带枪进来。”里芙说,“他只会带手。而且他认识我。不是陌生人。不是郊狼。是一个知道我叫什么、知道我的枪叫什么、知道我左脚受过伤的人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上次是三个陌生人。枪口对着我们。我同意了,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场景。”她看着我,“这次我想要一个安全的地方。这里。十六度。没有外人的枪。只有你选的人——不,我选的人——和你。”
“我在场。”
“你必须在场。”她说,“你不在,我就不做。”
我点头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脸。指尖冰凉。那两道巴掌印已经消了,可她还是摸了摸左边,又摸了摸右边。
“芬妮打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答应了?”
“她答应了。人选了克劳斯。”
“克劳斯。”里芙重复了一遍,像在记忆库里检索,“安全部。眉骨有疤。赢过她。”
“对。”
“合适。”她收回手,“她需要赢回来。”
她转回去,把沙盘上的一个骑兵单位推过了河。
“你去问托马斯。”她说,“告诉他时间、地点。只准碰后面,我说停就停,你全程看着。他要是不愿意,就算了。”
“如果他愿意呢。”
“那就定日子。”她说,“最好本周。我的神格压力最近又在升高。缓释术帮得了忙,可是不够。”
她说得很坦然。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我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沙盘。蓝军的骑兵已经过河,红军的左翼开始松动。她推棋的动作很稳,每一步都算过。
“你赢定了?”
“还早。”她说,“蓝军过河之后补给线会拉长。如果红军反击中央,蓝军会断粮。”
“那你怎么破。”
“让蓝军的骑兵不回头。”她把一个单位放在红军后方,“烧粮仓。快。不等命令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,“既然说了,就不要回头。”
我站起来,准备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叫住我。
“分析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,”她说,“再说一遍。”
我转过身。
“今晚,我想把你交出去。”
她看着我。冰面一样的银色眼睛里,有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。那道缝里,有什么很热的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好听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下她的兵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