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母亲就走了。郡城的铺子、马队、盐引一摊子事等她回去拿主意,耽搁不得。
临走前她把我叫到跟前,那双凤眼冷冷地剜着我,指尖点着我额头,戳得眉心发疼:“在家安分待着,再敢下河,哼。”
我连声应下,她才转身往院外走,绸裙裹着那副细腰丰臀,臀肉随着步子一左一右地碾,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要是让我知道你又胡闹,看我回来不揭了你的皮。”说完翻身上了马车,车帘子一撂,车轮碾着石板路咕噜咕噜出了堡门。
母亲前脚走,我后脚就跑到院子里活动筋骨。这具身子实在太糟——才抡了两下胳膊、围着院子跑了小半圈,胸口就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,腿肚子也发软。“操!什么垃圾体质!”我一屁股墩在地上,抹了把脑门的汗。三分钟,满打满算三分钟都撑不下来。
正喘着粗气,大青颠颠地跑过来,毛茸茸的大嘴里叼着个血肉糊糊的东西,啪嗒往我脚边一丢。那玩意儿红红白白的一团,还在往外渗血丝,看不出是什么脏器,黏糊糊地沾着草屑和泥,一股子腥膻味儿直冲鼻子。
我胃里一翻,皱着眉摆手:“拿走拿走,你自己吃。”大青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低头把那东西叼起来,嚼得嘎吱嘎吱响,没两下就吞了下去,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。
第二天我又去练,这回好了那么一丁点儿——五分钟不到又瘫在地上,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。
大青照旧颠过来,嘴里叼着个新鲜的、还冒着热气的血糊糊玩意儿,往我脚边一搁,蹲在那儿拿湿漉漉的鼻头顶我手心,尾巴一个劲地扫,拿那双黑亮的狗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,跟催命似的。
我盯着那团东西犯恶心,黏糊糊的一坨,上头还沾着几根青草叶子,可想起它昨天吃了屁事没有,再看它拿那种“快吃快吃”的眼神瞅着我,纠结了半天,眼一闭,抓起来就往嘴里塞。
那玩意儿腥膻黏滑,入口一股子铁锈味儿混着说不出的骚气,顺着嗓子眼儿往下滑的时候我差点呕出来,喉咙里翻了好几翻才压住。
可怪的是,吞下去才几分钟,肚子里就跟升了个小火炉似的,暖烘烘地往四肢百骸里蹿,方才跑的酸软劲儿散了大半,连小腿肚子上的筋都不抽了。我摸了摸大青的脑袋:“不错……你这狼狗真他妈成精了。”
接下来两天我摸着规律了。早上天蒙蒙亮就起来练,跑不动就快走,走不动就深呼吸缓着来,练完大青准叼来那团血糊糊的东西,我闭着眼吞下去,精力回得飞快。
下午跟着陈月如念书认字,本来陈月如要教我识字,可简体字我都认识,我没有藏拙的打算,直接把陈月如惊得目瞪口呆!
她手里那本《千字文》摊在案上,我全部认得,连批注都给她补上了。陈月如那张素来端着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半晌才拿竹板子敲了敲桌沿:“你……你莫不是被雷劈开了窍?”可眼里那点狐疑怎么都遮不住。
可大夏的风土人情、律法规矩得从头补。这么过了五天,身上那些虚浮的肥肉摸着紧实了些,爬角楼那几十级台阶也不至于喘得像条狗了,裤腰带松了一截,得拿手指头往里掐着系。
第五天晌午,大青回来了。
我远远看见它一条狗从庄外踉踉跄跄地挪进来,浑身上下就没一块好皮——背上三道从脖颈拉到尾巴根儿的口子,皮肉外翻,血痂和狗毛黏成一片;左后腿一瘸一拐,走一步打一个趔趄;鼻梁上豁开个大口子,连喘气都带着呼噜呼噜的血沫子声,那血沫子随着它喘气一鼓一鼓地往外冒。
我心疼得赶紧跑过去,还没等我摸到它脑袋,大青嗷呜嗷呜叫了几声,那声音又哑又急,堡里那些披甲的狼狗呼啦一下全竖起了耳朵——除了十来条留下守着各门各巷,其余三四十条狗全跟着它往太行山方向蹿了出去,爪子刨得地上尘土飞扬。
我在堡里来回踱步,从角楼下来又上去,上去又下来,心里火烧火燎的。这老狗要是有个好歹……
快到傍晚,庄外才又有了动静。大青走在最前头,身上的伤比走时还多,肚皮上一道狰狞的口子从胸口拉到胯下,止不住往外渗血,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滴一串血点子。
身后稀稀拉拉跟回来七八条狗,一个个瘸的瘸、拐的拐,毛色全让血糊得看不出本色,有一条拖着一截断腿,另一条的眼珠子被抠瞎了一只,血糊糊的眼窝朝外翻着。
大青走到我脚边,四条腿打着颤,喉咙里咕噜两声,一张嘴,吐出一颗血肉模糊的东西——比前几天的都大了一圈,形状跟个肉瘤子似的,还在微微抽搐,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肉膜,血水顺着膜往下淌。它把这东西往我脚边一推,就趴到墙根底下,低头舔自个儿肚皮上那道口子,舌头每舔一下,身子就哆嗦一下。
我抓起那颗肉瘤子——这回没犹豫,塞进嘴里就嚼。腥味冲鼻,咬破了那层肉膜,里头一股子又苦又辣又腥的汁水猛地爆出来,呛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咽下去的那一瞬,肚子里像被人丢了把火,从胃里轰地烧起来,顺着血管往四肢猛蹿。浑身上下皮肤烫得发红,汗珠子刚冒出来就蒸干了,我感觉自己跟块烧红的铁似的,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股焦味儿,赶紧撒腿往河边跑,扑通一声栽进水里。
河水冰凉,可压不住体内那团乱撞的火,就跟喝了一整坛烧刀子似的在五脏六腑里翻滚。我咬牙忍着,嘴里咬得腮帮子发酸,就在快顶不住的时候——身体里某个地方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,麻嗖嗖的,紧接着那阵麻意从腰眼一路窜遍全身,酥得我脚趾头都蜷了起来。
好像是上回被雷劈时留在身体里的一些电!那电劲儿不大,可这么一激,跟那团火撞到一块儿,整个人瞬间麻了半截,手脚都动弹不得,就那么泡在河里头,河水顺着衣领往里灌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麻木劲儿慢慢退了,我活动活动胳膊腿儿,从河里爬上来。一低头——身上那层白花花的肥肉消下去不少,原来圆滚滚的肚皮塌了,裤腰带松垮垮地往下滑,得拿手提着,胳膊上都能摸着硬邦邦的肉了,用力一攥还能鼓出个块儿来。
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,啥东西总是磨着裤子,走两步那玩意儿就在裤裆里甩来甩去,沉甸甸地坠得慌。我伸手往胯下一掏,当时人就定住了。
原先那跟花生米似的小玩意儿,这会儿沉甸甸、热乎乎地垂着,粗得吓人,我一把握上去还差个大半截才够着底,掌心那根肉柱子烫得跟刚出锅的棒子似的,筋络分明的柱身上热腾腾地跳。
我手指头从上往下撸了一下,那玩意儿“啪”地弹了一下,又硬邦邦地翘起来,把湿裤子顶出个老大一个包。哈哈哈哈!天不亡我!
太行山那头,药农孙思带着儿子孙斌在半山腰转着采药。孙斌才十六七,正猫着腰拨拉一丛柴胡,忽然“啊”地一声叫唤。
孙思赶紧攀着石头过去,只见儿子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蛇皮,他惊得倒抽一口凉气,这蛇得多大才能蜕下这么大一张皮,那皮子摊开来足有半间屋的地面大小,鳞纹粗得跟铜钱似的,泛着暗红的光。如果那大蛇就在附近……想到着孙思赶紧拉着儿子慌不择路乱窜。
几分钟后,眼前的一幕更是让父子二人跌在地上——几十条狼狗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,有的脑袋都被拧歪了,脖颈上的皮肉拧成麻花劲儿;有的肚子豁开,肠子流了一地,在白花花的石头缝里盘成一团;血把山石都染成了黑褐色,溅得旁边的灌木叶子上都是红点子。旁边草丛里散落着几大片蛇皮,每一片都有巴掌厚,鳞纹粗得跟铜钱似的,泛着暗红的光。
孙思蹲下身捻起一片蛇皮,对着日头照了照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脸色都变了:“这……这是赤炼蛇的蛇皮!这么厚的皮,怕是不下百年的赤炼蛇,而且才刚刚长出新皮,不然这群狼狗怕是根本奈何不了它……可惜了,蛇胆让这群畜生糟蹋了。”他连连摇头,肉疼得直咂嘴。
孙斌不解,歪着脑袋问:“爹,赤炼蛇胆不过能让人快速恢复精力,有啥可惜的?”
孙思瞪了他一眼:“你说的那只是几年的小蛇胆。上了年份的赤炼蛇胆,吃下去体质都能从根上改善,筋脉骨肉跟重新淬过一遍似的。你太爷爷就是年轻时误打误撞吃了颗三四十年的蛇胆,身子骨硬朗得跟铁打的一样,活到一百多岁才走。”
他顿了顿,又低头扒拉那几片蛇皮,越看眉头越紧:“从这蛇皮的纹路和厚度来看,怕是不止百年——少说一百五十年往上。不过……”他抬眼望了望满地狼狗尸首,“那头领头的畜生也够狠,领着一群狗硬围这条赤炼蛇。这么大的药力,它怕是顶不住,吃下去也是糟蹋了。”
孙斌踢了踢脚边一条死狗的脑袋:“那要是人吃了呢?”
“人吃了更加顶不住,毕竟那蛇胆怕是要有两百年左右,药力猛得跟烧红的铁水似的,人真吃了怕是会爆体而亡,筋脉都得撑裂了。”孙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,又回头看了眼满地的血,“可惜了那颗蛇胆,要是落到懂行的人手里,炮制得法,配着别的药引子一点点化开,比什么老山参都金贵。”
说到着他眼前一亮,“快,回去,那张老皮肯定结实无比,炮制好了能裁好几副软甲,我们得带走!”
他哪里知道,那颗最金贵的蛇胆,早让一条毛都秃了半边的老狼狗叼回堡里,喂进了一个八九岁胖小子的嘴里,而且这小子前段时间被雷电入体,残留了一部分,正正好好把蛇胆那股子爆裂的药力给化开了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