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谢知还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悠悠醒来。
他翻了个身,正想把被子蒙过头顶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睁眼一看,头顶是陌生的青色纱帐,身下是软得不像话的锦褥。怔了片刻,他才记起自己已经到了天玄宗,住进了宁长风的知棠阁。
昨夜他做过噩梦,半夜惊醒,还在院里遇见了一个叫晚棠的姑娘。后来两人坐在海棠树下吃糕点、说闲话,直到困意上来才各自散去。
可后半夜竟睡得出奇安稳。
谢知还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脚,顿觉神清气爽。近几日的疲乏像是被人一夜之间掏空了,胸口那股沉重的郁气也淡了不少。黎城的事情他当然还记得,只是再想起来,竟不像昨日那样难受得喘不过气。
这感觉好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莫非仙门的床,当真比凡间的养人?”
他嘀咕一句,随即自己笑了起来。
谢知还并不知道,此刻他的体内,正有一缕淡淡的银色灵光缓缓游走。每当心头有悲伤与郁结之气升起,那缕灵光便会悄然流转,将其一点点抚平、驱散。那些痛苦的记忆并未消失,只是不知不觉间,已经难以再激起先前那般强烈的悲伤。
谢知还又试着回想昨日在飞剑上的情形,甚至能清楚记起自己险些摔下去时的窘态。他想不通为何不过一夜,浑身便像换了副骨头。可这毕竟是好事,难不成还要嫌自己过得太舒坦?
既然精神不错,总不能赖在床上。谢知还起身洗漱,换好昨日宁长风给他的浅青长衫,整整衣领,便下楼去寻人。
“宁公子?”
楼里静悄悄的。他又叫了一声,仍没人答应。倒是厅堂桌上摆着一只食盒,下面压了张纸条。
知还:师尊今晨召见,本公子还须往宗门禀报黎城之事,恐怕不能早归。早膳已经备好,吃过便好生歇着。院外设有禁制,切莫独自乱走。修炼的事,等我回来再说。
落款是宁长风。
谢知还看完,忍不住摇头:“宁公子真把我当三岁孩子了。”
“还不许独自乱走。”他瞥了眼最后一行,故意板起脸,学着宁长风昨日的语气道,“谢知还,乖乖待着,不许胡闹!”
学完又觉得自己挺幼稚,赶紧清了清嗓子,仿佛生怕被谁听见。
话虽如此,他还是把纸条折好,放回桌上。揭开食盒,里面有米粥、几样小菜,另有两块桂花糕。瞧见糕点,他便想起昨夜那个够不着花枝、被自己笑话了一通的晚棠姑娘。
“倒是不知这是宁公子备的,还是晚棠姑娘留的。”
谢知还端起碗,吃得干干净净,随后将碗碟收好。宁公子留他在这里做随从,自己虽还没学会什么本领,端茶扫地总不至于不会。
他在廊下找到一把竹扫帚,兴冲冲地出了门。
可惜知棠阁实在太干净了。
小径不见尘土,栏杆擦得发亮,石桌上连片落叶都没有。谢知还举着扫帚转了半圈,竟一时找不到地方下手,最后只好去扫海棠树下新落的花瓣。
扫了两下,他又停住了。
满地粉白,原本好看得很,若全扫掉,宁公子回来会不会怪他不解风雅?
谢知还想了想,将枯叶拢到墙角,却把完好的花瓣留在树下。退后几步一瞧,庭院依旧整洁,海棠也没失了颜色。
“嗯,既尽了本分,又没糟蹋景致。”他颇为满意,“看来本公子还是有些伺候人的天分。”
正得意时,一阵风吹过,又落下一地花瓣。谢知还低头看看扫帚,再看看树冠,终于服了气:“得,您老人家尽管落,小的明日再来扫。”
接着便是浇花。他提来木桶,刚要动手,又想起这些花草种在仙山,兴许有些讲究,万一浇坏了,可就不好交代了。于是先摸了摸根旁泥土,只给几盆略干的兰草添了水。
忙完之后,他瞧见昨夜晚棠踮脚摘花的那根枝条,不禁笑了笑。那姑娘说自己是侍女,可说起要替他教训宁公子时,倒是半点不怕主人。也不知宁公子平日究竟怎么纵着她。
日头渐高,谢知还将竹扫帚放回原处,回屋取出宁长风昨日给的修行书册,坐在窗边翻看。才读了几页,他便依着书中的说法闭目凝神,试着感应天地灵气。
过了一阵,他缓缓睁开眼睛。
除了听见两只鸟在窗外吵架,什么也没感应到。
“怪不得宁公子说急不得。。”
谢知还把书翻回第一页,认认真真从头读起。书上说引气入体须心神安定,他便努力收起那些胡思乱想,又试了一回。可惜这次除了一阵饥肠辘辘,仍旧一无所获。
“算了,第一日就想学会仙法,未免太看得起自己。”他把书放平,用手指一行行点着读,“先弄懂道理,再来试便是。”
与此同时,天玄宗圣峰之上,议事大殿的气氛却远没有知棠阁这般悠闲。
“满城百姓,尽数化作活尸?”
一名灰袍长老猛地抬头,连声音都变了。
殿中,宁长风一袭月白长袍,拱手而立。上首坐着天玄宗宗主,两旁则是数位长老和各峰峰主。为听他禀报黎城惨案,宗门一早便召集了诸位峰主与长老。随着他将所见逐一说出,殿内的气氛越发凝重。
“回长老,弟子所见确是如此。”宁长风道,“弟子赶到黎城时,城中已无半点往日景象。活尸遍布街巷,邪气笼罩全城,就连天上月色也被染成血红。”
“你说那邪气笼罩全城,可曾查到源头?”宗主问。
“尚未。弟子曾以剑气试探,却发现城中邪气彼此勾连,绝非单独一处可以破除。弟子怀疑,有人借整座黎城布下了炼魂邪阵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响起一阵议论。
“以城为阵,以人为祭?如此手笔,非金丹真人不可为!”
“黎城虽是凡人城池,却也有数万百姓。金丹真人既受天道赐位,岂敢如此肆意屠戮生灵?就不怕丹位动摇,招来天谴?”
“单凭猜测,尚不能断定是炼魂邪阵。”另一名长老皱眉道,“何况布阵之人未必亲自主持。若是借助某些上古邪器,倒也未必需要金丹修为。”
宁长风转向说话的长老:“弟子曾近距离查看那些活尸。它们虽仍可行动,身上却已探不到完整生魂,亦不辨亲疏,只知扑食活人。弟子救下一名幸存少年,他亲眼见过城中百姓在短时间内接连异变。”
“既有幸存者,为何不带来问话?”
“那少年困在尸群中数日,身体极为虚弱。弟子已将他安置妥当,待他恢复些精神,自可再问。”
宗主点了点头,并未强求:“此事先放一放。那邪阵如今还在运转?”
“弟子离开时,城中邪气未散。”
“布阵者呢?”
“未曾见到。”
几名长老互望一眼,神情越发严肃。如此庞大的邪阵,布阵者却不见踪影,究竟是已经逃走,还是另有所图,一时谁也说不准。
一位青袍长老沉吟道:“若是以生魂为祭,这座阵法所图恐怕不小。贸然派弟子前去,万一触动阵眼,反倒会坏事。”
“总不能任它留在那里。”灰袍长老道,“数万百姓已遭毒手,若邪气再向邻近城镇蔓延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我看应当先封锁通往黎城的要道,严查邪气是否外泄,再遣人入城寻找阵眼。阵法尚未摸清之前,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一名长老接着道:“城里的活尸虽已无生魂,终究都是被害的百姓。阵眼未明之前,切不可为图省事便将尸群尽数焚去。兴许其中还留着辨认布阵手法的痕迹。”
“那也得有人敢进城才行。”灰袍长老哼了一声,“倘若幕后之人尚在,谁去都不是一件轻省差事。”
这番话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。宗主略作思索,便吩咐执事堂即刻传令,通知附近驻守弟子巡查各处城镇,又命人取来黎城周边的舆图,准备商议调查人选。
然而,究竟该派谁去,却让众人犯了难。
须知天玄宗虽贵为神州顶尖仙门,门中金丹真人也不过六位。这六人各有重任,平日不是镇守宗门,便是闭关参悟大道,自然不可能为了寻常邪修之事轻易离山。
至于宗门深处常年闭关的两位天人至尊,更是无人敢轻易惊动。
世人皆知,修士一旦踏入天人之境,便可挣脱寿元桎梏,理论上与天地同寿。然而,长生终究不等于不朽。纵然是那等通天彻地的大能,也仍须面对天人五衰之劫。
尤其到了这般境界,一举一动皆与天地法则息息相关。若是贸然动用本源,强行干涉世间因果,便有可能引动天道反噬,令原本尚未到来的衰劫提前降临。
两位至尊乃是天玄宗屹立神州的根本。若因一座邪阵而折损其中任何一位,整个宗门都将面临难以承受的后果。
因此,众人虽争论不休,却始终未能定下合适的人选。
就在这时,殿内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。
“长风。”
宁长风心头微紧,转身行礼:“弟子在。”
右侧席间,一名白衣女子缓缓抬眸。她乌发如瀑,容颜绝美,素白广袖垂在身侧,神情始终淡漠,正是寒月峰峰主晏霜华。
“那座城,叫什么名字?”
宁长风一怔。方才自己已经提过数次,师尊怎么突然又问?
“回师尊,黎城。”
“位于何处?”
“宗门以南,约三千里外,苍梧山脉附近。”
晏霜华没有再问。
她的目光落在殿前展开的舆图上,久久未动。
昨夜,她才因知棠阁附近那道莫名出现的气运而心神不宁,连揽月湖底的寒玉莲台都生出了裂纹。今晨原想借宗门议事暂且转移心神,谁知听见“黎城”二字时,竟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。
尤其是宁长风提到满城生灵尽数遭劫时,她心口忽然一紧,一股莫名的悲伤悄然涌上心头。那感觉来得如此突兀,竟让她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错觉,仿佛刚刚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。
晏霜华垂眸,指尖在袖中轻轻收拢。
这感觉令她不快。
她向来不喜无端猜测。既有异样,与其留在此处反复揣摩,不如亲往一探,弄清缘由。
宗主正与众长老商议,忽听她淡淡开口:“不必再议了。”
众人纷纷望来。
晏霜华抬起眼睛:“黎城之事,由我去。”
大殿里静了一瞬。
灰袍长老率先愕然道:“霜华真人要亲自前往?”
就连宗主也有些意外:“师妹,你不是正在揽月湖闭关?区区调查之事,交给门中长老便是。”
“此阵能够炼化数万生魂,未必简单。”晏霜华道,“由我去,省些周折。”
她说得平静,仿佛只是决定下山取一件东西。
宗主看了她片刻,却没有立即应允。
晏霜华天资卓绝,素有天人之姿,这一点宗门上下无人不知。可她十年前重返仙门时,修为尚未恢复,不过短短十载,便重新筑基,继而明悟大道,证得金丹。如此惊人的修行速度,纵观天玄宗数千年历史,也是闻所未闻。
然而,修为进境太快,也未必全是好事。
晏霜华证得丹位不过数载,虽然已跻身金丹真人之列,但根基是否稳固,能否真正压服天道所赐的丹位,尚且难说。若是贸然与强敌交手,动摇了自身道基,反倒得不偿失。
想到这里,宗主不由得皱起眉头。
“霜华师妹,你如今丹位初定,正该闭关稳固根基。黎城那座邪阵来历不明,依我看,还是另派人手前往为妥。”
晏霜华却只是淡淡摇头。
“师兄不必担忧,我自有分寸。”
宗主见她心意已决,沉吟片刻,终究没有再劝,“既然如此,那便有劳师妹走这一趟了。”
随即,宗主转向宁长风,“长风,你最熟悉黎城的情形,此番便随你师尊同行。再由执事堂挑几名擅长阵法的弟子随行,务必查清幕后之人。”
“弟子遵命。”
宁长风低头应下,眉头却不由得皱了起来。
他本以为黎城的事交由宗门便可,自己能尽早回知棠阁。没想到师尊不仅主动请缨,还要带他同去。
这实在不像师尊往日的作风。
他偷偷看了晏霜华一眼。那张美艳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方才的决定再寻常不过。
可宁长风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议事将毕,众长老陆续起身。宗主又交代了几句调查事宜,便让众人散去。
宁长风刚准备告退,忽听身后传来晏霜华的声音。
“长风。”
“师尊?”
宁长风刚准备告退,忽听身后传来晏霜华的声音。
“长风。”
“师尊?”
“随我去黎城,即刻动身。”
宁长风微微一怔。
“师尊,眼下便走?”
晏霜华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“有何不妥?”
“弟子不敢。”宁长风连忙躬身,“只是弟子还有些私事尚未安排妥当,恳请师尊容弟子回寒月峰一趟。”
“不过三千里路程,何须如此麻烦?”
晏霜华说罢,便不再理会他,径直朝殿外走去。
宁长风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衣背影,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。
师尊修行无情之道多年,素来不问凡俗纷争。便是从前有邪修屠戮村镇,她也多半交由宗门处置,何曾主动为一座凡人城池中断闭关?
偏偏这一次,她连半句犹豫都没有。
而在大殿之外,晏霜华正停步于白玉石阶之上。
远方云海翻涌,群峰在日光下若隐若现。她望向南方,眉心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。
黎城。
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分明是素不相识的地方,为何只听人提起,便会如此在意?
